對於陳業芳而言,成為作家從來不是她一開始規劃的人生道路。她並不是坐在書桌前成為作家的,而是在一次又一次身分的轉換中,被生活推著踏上了這條路。從印尼西加里曼丹的小村莊,到台灣的工地現場,她的人生始終在遷移,也在不同角色之間尋找能站穩的方式。
初到臺灣時,她一句閩南語、華語都不會,只能靠比手畫腳在工地溝通,並從工地最基層的工作做起。語言隔閡與無法表達的孤獨,常讓她覺得自己被排除在外。然而,也正是在這些限制裡,她開始以印尼羅馬拼音記錄在工地聽到的每一句閩南語,從單字到口語句型,直到她能慢慢與工地師傅自然交談。
婚後,她參加了新住民識字班,但發現沒有進階中文課程可學,只能靠自己摸索。她把每個注音符號的發音以印尼拼音重新標註(例如:ㄍ=ke)寫在小貼紙,貼在鍵盤上練打字,甚至下載台灣線上遊戲,透過與玩家即時對話練習中文輸入,不讓自己在對話中落後。遊戲裡的每個任務成了閱讀練習;每一段對話都成為語言理解的訓練。
某天,她在鄰居的回收堆裡發現一本國小國語課本。她撿回家,便將裡頭的鉛筆痕跡擦掉,再重新描寫每一個注音、每一個國字,甚至開始用新學的詞語與成語練習造句。
同時,她也開始向圖書館借書。從有插圖的繪本,到沒有圖畫但保留注音的故事書;等能讀懂所有文字後,她挑戰閱讀沒有注音的小說。最終,她也借閱勞動法令相關書籍,讓語言成為她理解制度與世界的工具。
當孩子上學後,她踏入第一份正式工作,成為移工翻譯員。她翻譯勞動契約、文件,也協助移工適應工作環境、與雇主溝通,包括協助移工理解工作流程。這段經驗讓她學會將複雜資訊轉化為清楚易懂的語言。
之後,她受聘為地方政府的移工諮詢員。在那裡,她學習撰寫公文、勞動法令宣導活動的新聞稿與各種教學材料。透過大量反覆的書寫訓練,她的語言能力更加成熟且精準。
2023 年,她第一次投稿「移民工文學獎」,即以印尼語作品獲得評審推薦獎(第二名)。隔年,她以印尼語與華語雙語投稿,一舉獲得首獎。那一刻,她明白了,寫作是她與世界對話的方式,創作、發聲、並為生命賦予意義。
如今,陳業芳已成為天下雜誌《獨立評論》的特約作家,持續以文字為多元文化發聲。
對所有在台灣努力生活的新住民與移工,她想說一句話:
「盡人事若未如願,定有深意藏其間,
上帝不賜敗績,亦無所謂輸家,
所有的波折,皆為鑄就智慧與更強大的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