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李昀軒而言,「新二代」這個詞,並不是從小就緊緊貼在身上的標籤。他在南投長大,童年與多數同齡孩子沒有太大不同,直到某些時刻,他才突然意識到,原來自己在別人眼中,可能被歸類在某個框架裡。母親是越南人、父親是臺灣人,這樣的家庭背景,在他成長初期並未帶來強烈的認同拉扯,反而是在一次次與外界碰撞之後,慢慢留下痕跡。
「小時候其實沒有特別去想這件事。」他說,真正讓他第一次感到不舒服的,是國小時的一次爭吵。當同學脫口而出一句「你媽媽就是越南人啊」,那句話本身是事實,卻在當下變成一種攻擊。年幼的他說不出反駁,只能把那份委屈帶回家。母親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,拉著他就要回學校找老師理論。那一刻,他感到害怕,也感到丟臉,拼命阻止母親前往,但正是那個行動,讓他第一次明白,原來這個身份並不需要被吞下去忍耐。
被看見,也被誤解的成長過程
如果說童年時期的經驗是一顆種子,那麼高中,則是它開始發芽、卻長得有些歪斜的階段。國文成績表現亮眼,讓他成為老師口中的「榜樣」,但那句「他媽媽是越南人,國文卻考得這麼好」的稱讚,在多年後回頭看來,卻藏著令人不安的預設。「當下我其實是開心的,因為我被肯定了。」他坦言,真正意識到這句話的問題,是在大學之後。
那是一種更隱微的標籤,不是貶低,而是把「越南」與「不擅長國文」默默連結在一起。這樣的經驗,讓他開始理解,歧視不一定是惡意的,有時候它披著善意的外衣出現,卻同樣會在心裡留下痕跡。
走進行動之後,身份才開始發聲
進入大學後,李昀軒的視野明顯打開。他就讀臺灣語文與傳播學系,開始接觸更多來自不同背景的新二代朋友,也在學校計畫的支持下,真正走進「行動」之中。帶著補助,他和夥伴前往偏鄉國小,教孩子們越南語、一起做越南料理,用文化而非標籤,讓小朋友認識不同的世界。
其中一次營隊結束後,孩子們在夜裡寫下卡片,隔天親手交到他們手中。「那一刻我真的快哭了。」他沒想到,文化課程不只沒有距離感,反而讓孩子產生好奇與嚮往,甚至有人說將來想去越南看看。那次經驗,讓他第一次清楚感覺到,新二代的身份,不只是被詢問、被解釋的存在,也可以成為影響他人的力量。
同一段時間,他也因為這個身份,認識了許多意想不到的人。從新二代前輩、文化工作者,到紀錄片導演,這些連結,讓他看見更多可能性,也確定自己想走影像與文化的路。
走進偏鄉校園,李昀軒用語言與美食,帶孩子認識越南文化。(圖/李昀軒提供)
在家庭與語言之間,重新靠近自己
真正讓他與越南連結更深的,來自一次回鄉拍攝紀錄片的經驗。外婆自學中文、在越南教書,為了與家人溝通而不斷精進語言;母親與外婆,跨越世代與國界,形成一條特殊的語言軸線。拍攝過程中,他開始重新學習越南語,即使只是簡單單字,也讓彼此的距離更近。
「那是一種慢慢靠近她期待的樣子,也靠近我自己想成為的樣子。」他這麼形容。語言不再只是工具,而是一條回家的路。
如今,他擔任校內薪二代基地的社長,試圖打造一個不強迫、不標籤的空間,讓仍在摸索身份的年輕人,可以安心坐下來聊天、行動、嘗試。他知道,並不是每個人都準備好承認這個身份,但他希望,至少有人能先走一步,讓後來的人不那麼孤單。
「要先知道自己是誰,才不會那麼容易被取代。」這句話,是他一路走來的體會,身份不是用來加分或消耗的工具,而是一個讓人站得更穩的起點。
「要先知道自己是誰,才不會那麼容易被取代。」這句話,是李一路走來的體會(圖/李昀軒提供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