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嘉義市政府勞工及青年發展處的辦公室裡,陳業芳指尖靈巧地在鍵盤上敲打著,正準備一份關於移工權益的宣導材料。誰也難以想像,這雙現在撰寫公文、創作小說的手,曾長滿厚繭。十多年前,她是穿梭在離地百米鋼構建築上的工人。
對於陳業芳而言,成為作家從來不是她一開始規劃的人生道路。她並不是坐在書桌前成為作家的,而是在一次又一次身分的轉換中,被生活推著踏上了這條路。從印尼的小村莊,到台灣的工地現場,她的人生始終在遷移,也在不同角色之間尋找能站穩的方式。
在少女時期,陳業芳其實是個熱愛文字的女孩。那時的她,習慣用日誌記錄生活的點滴,文字是她與自己對話的工具。然而,來到台灣後,現實的生存壓力取代了文學夢。為了生計,她走進塵土飛揚的建築工地,從事綁鋼筋、洗廁所等基層勞動。
初到臺灣時,她一句閩南語、華語都不會,只能靠比手畫腳在工地溝通,並從工地最基層的工作做起。語言隔閡與無法表達的孤獨,常讓她覺得自己被排除在外。然而,也正是在這些限制裡,她開始以印尼羅馬拼音記錄在工地聽到的每一句閩南語,從單字到口語句型,直到她能慢慢與工地師傅自然交談。
那本記錄閩南語的小本子,成了她在異鄉立足的第一塊基石。對她而言,生存是當時唯一的目標,寫作的愛好被深深地埋進心底,這一埋,就是十幾年。
隨著婚姻生活的展開,陳業芳的身分轉變為人妻與人母。照顧家庭與適應新環境填滿了她的生活,雖然忙碌,但她對知識的渴求卻像地底的泉水,隨時準備湧出。
婚後的她,參加了新住民識字班,但發現沒有進階中文課程可學,只能靠自己摸索。她把每個注音符號的發音以印尼拼音重新標註(例如:ㄍ=ke)寫在小貼紙,貼在鍵盤上練打字,甚至下載台灣線上遊戲,透過與玩家即時對話練習中文輸入,不讓自己在對話中落後。遊戲裡的每個任務成了閱讀練習;每一段對話都成為語言理解的訓練。
某天,她在鄰居的回收堆裡發現一本國小國語課本。她撿回家,便將裡頭的鉛筆痕跡擦掉,再重新描寫每一個注音、每一個國字,甚至開始用新學的詞語與成語練習造句。
這個「擦掉他人痕跡、寫下自己文字」的動作,具有強大的隱喻色彩,她正親手抹去社會給新住民貼上的既定標籤,重寫自己的人生劇本。
同時,她也開始向圖書館借書。從有插圖的繪本,到沒有圖畫但保留注音的故事書;等能讀懂所有文字後,她挑戰閱讀沒有注音的小說。最終,她也借閱勞動法令相關書籍,讓語言成為她理解制度與世界的工具。
當孩子進入學堂,陳業芳重新踏入社會,這一次,她選擇了與「人」和「語言」相關的領域,成為移工翻譯員。她翻譯勞動契約、文件,也協助移工適應工作環境、與雇主溝通,包括協助移工理解工作流程。這段經驗讓她學會將複雜資訊轉化為清楚易懂的語言。
在翻譯的過程中,她重新找回了處理文字的敏銳感。然而,隨著AI技術的飛速成長,她感覺到:若只具備翻譯能力,終有一天會被科技取代。她意識到自己必須擁有專業的法律知識與國家憑證。
為了考取全台灣合格率極低的國家級證照「就業服務乙級技術士」,她開始了鐵人般的自修生活:每天凌晨五點起床讀法條;七點送小孩上學並上班;下班整理家務後,晚上八點到十一點繼續挑燈夜戰。然而,成功並非一蹴而幾,面對初期的幾次落榜,她未曾氣餒,反而展現出強大的學習意志,主動在YouTube上鑽研北一女與醫學院學生的筆記心法,反覆解構歷屆試題。最終,這份工地磨練出來的韌性讓她成功取得證照,這也成了她進入政府單位擔任諮詢員最關鍵的憑證。
之後,她受聘為地方政府的移工諮詢員。在那裡,她學習撰寫公文、勞動法令宣導活動的新聞稿與各種教學材料。透過大量反覆的書寫訓練,她的語言能力更加成熟且精準。
雖然專業職涯已步入正軌,但忙碌的台灣生活讓她來台後幾乎沒時間寫作。直到2023年,她在臉書上偶然看到「移民工文學獎」的徵稿廣告。那一刻,塵封已久的熱情被點燃了。已經很久沒有動筆,她決定從「自己」的故事寫起,因為唯有自己的經歷,那些情感與細節最為深刻,也最能帶領她找回寫作的感覺。
2023年,她第一次投稿「移民工文學獎」,即以印尼語作品Asah: Batu menjadi giok (打磨:石也能變成玉)獲得評審推薦獎(第二名)。隔年,她以印尼語與華語雙語作品Titik Hitam Seorang Rika (Rika的黑點)投稿,一舉獲得首獎。那一刻,她明白了,寫作是她與世界對話的方式,創作、發聲、並為生命賦予意義。這場獲獎不僅是對她文采的肯定,更是對她多年來在多重身分中掙扎、奮鬥的最高致敬。
獲獎後的陳業芳,影響力不再僅限於公務服務。她的經歷與獨特的視角吸引了主流媒體的關注。如今,除了在嘉義市政府當移工諮詢員,陳業芳已成為天下雜誌《獨立評論》的特約作家,持續以文字為多元文化發聲。每一步轉換,都是為了下一個角色做準備。
對於所有在台灣努力生活的新住民與移工,她留下這段溫柔且強大的話:
「盡人事若未如願,定有深意藏其間,
上帝不賜敗績,亦無所謂輸家,
所有的波折,皆為鑄就智慧與更強大的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