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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來台灣之前與之後的事

2020-02-20 10:50:00

凱蒂(化名)參與中文課表達身體病痛感受

在一些女性看護身上,我看見很多種遷徙的樣態、愛家人、及愛自己的方式。今天我想和大家聊聊一位我移工中文班的學生。

她是凱蒂(化名),今年30歲,現在是在台中南屯工作,照顧一名失智症阿嬤,從2010年至今,雇主、被照顧者和凱蒂發展出類家人關係,但其實雇主一家人也無暇與她相處,她就這樣幾乎以獨自自立的型態帶著被照顧者做所有的事情、去所有該去的地方,因此她「卓越」的看護能力是建立於絕對的「信任」與「放任」,我們倆每次談到這點,都矛盾又尷尬地笑了笑。

那年是2009年,凱莉21歲,甫結婚3年,學生時期很喜愛念書的她,雖然僅有高中畢業,但透過學校老師推薦,平常得以在小學教書,但教書一個月薪水大概台幣1000元,根本不夠家庭花費,因此她還有在手機店打工。她計算了一下,當初在結婚第一年就有小孩了,所以每個月光小孩子的花費就大約落在台幣3000-5000元,那全家人就要花一萬左右。那先生呢?當時的先生在經濟及精神上都已不再投注心思在她和孩子身上,耕田的工作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。令凱莉很心痛的是,娘家的爸爸因為心疼她,還常常偷偷補貼她錢,爸爸總說著沒關係,每天都到市場賣Tempeh,那時凱莉的心裡面就想著乾脆像姐姐一樣出國工作吧!真的不想再拿爸爸的錢了!

凱莉的姊姊在新加坡和香港工作過,在以前的時代姊姊不可能常常打電話回家,但家裡會收到姐姐從海外寄回來的照片,看著姊姊寄來的照片中,都是遊玩的照片,凱莉心想在香港工作原來這麼多休假,那如果她要出國,一定不能選香港,她要好好賺錢才行啊!去海外工作要透過PJTKI/ PPTKIS (擁有國家執照的仲介公司),凱莉沒有問姐姐和朋友,她選擇詢問她的阿拉,那時候她每天拜拜,都會跟阿拉祈禱,希望能找到一間很好的仲介公司,阿拉好像聽到凱莉的祈禱了,在有一天晚上她夢到一間公司,還有很清楚的地址,就在她家鄉比較熱鬧的城市,凱莉隔天就去找,還真的找到了呢!

凱莉準備了大頭照、類似台灣的戶籍謄本(印尼文:Kartu Keluarga,意即家人卡)、去警察局申請良民證(SKKB)、還有隨便一張學歷都可以的畢業證書,然後預繳了大約台幣5000元的仲介費,接著凱莉就被帶去東爪哇城市瑪朗Malang的仲介宿舍,在9月16日到那裡後,不到兩個禮拜就被通知台灣有工作了!但她沒馬上被安排飛去台灣,而是一直待到隔年1月才到台灣,那幾個月怎麼度過呢?就一直上課一直上課,早上八點到十二點上中文,下午一點到四點上一點中文、還有技術的課,像是怎麼煮菜、怎麼幫老人家洗澡、量血壓、抽痰,凱莉那時真的很心急、很想趕快工作賺錢,總覺得上課好久,好想趕快去台灣,壓根也不會思考到底學這些足不足夠。去台灣前凱莉需要通過考試,她記得偌大的教室分成四區,每一區都有3個監考老師,他們按照號碼一組一組去跑關,第一關是家事區,需要實際換床單、洗廁所,第二關是看護照顧區,一個夥伴會假扮被照顧者,考試者要推輪椅、上下移位,第三關是烹飪區,要前往不同國家的考生會被指定不同的菜色,她還記得去香港的是考炒廣東炒麵,而去台灣的則是煮三杯雞,最後一關就是面試區,只要把背好的自我介紹台詞唸出來就好了,整個考試流程歷經了5小時,當時的凱莉直想趕快前往台灣,然而果真被凱莉預料到,台灣的工作經驗不一定要很專業,只要肯吃苦耐勞就可以,她被丟在台灣後山花蓮的一座農家,每天都不需要照顧老人,但卻要與名冊上的被照顧者一起並肩農耕,她完全沒有意料到這樣的工作內容,在花蓮三年的期間她沒有體驗過休假、沒有好好認識過台灣社會、也沒有辦法認真跟聘僱家庭學習中文,勞雇之間只有上對下的囑咐關係。那三年她的薪資每個月為台幣15840元,但會直接被仲介每個月扣大約9000元的仲介貸款,連續12個月,由於沒有休假,也因此沒什麼看過真實薪水的她,覺得至少回印尼前有存到錢。

從一個只想拼命賺錢,到現在正視自己的興趣和想法,凱莉的變化來自於她自己重新定義的「照護工作」。她回想她在第三次合約後,初次看見這位南屯的失智症阿嬤,她只覺得阿嬤怎麼如此憔悴、如此沒有自信,她想讓她再次恢復美麗,所以她為阿嬤畫上彩妝、努力讓她每天穿上亮彩的衣飾,那些早已忘記的看護技巧,就再重新一次一次主動詢問復健醫院的醫生,用心經營照護關係後,她也才真正察覺休息和進修的必要性,現在的她喜歡帶著阿嬤去上中文課、彩妝課,喜歡用剩餘的工作年限去努力探索台灣的各大旅遊景點,而已經雇主已經透過直聘兩次續聘的她,會在2022年期滿12年,但她卻思索著是否要提前回印尼。

當年那個不想再讓爸爸補貼的女孩,她始終有個遺憾,爸爸在他出國工作一年半後就離世了,她心裡面的洞一直很難填補起來,對於離開這件事情,在印尼家人,甚至小孩都已經逐漸習慣的時候,凱莉反而開始認真地直視自己心裡遺憾的事情,想要回去填補那個洞。

每一位移工在頻繁、沒有間斷地海外勞動下,完完整整奉獻了她們的時間與智慧在一個個異鄉陌生的家庭或工廠,我們是否想過他們那些無聲的遺憾?他們又是如何再次站起?我沒有解答,僅希望移動為他們帶來的不僅是物質,更是洞悉自己內心想法的力量。

文:官安妮(1095文史工作室負責人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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